第240章 长河入海-《开局南下,我一统南洋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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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孙女接过去:爷爷,是遗产。

    皮埃尔点点头。

    他把手伸进衬衫口袋,摸出一片干枯的奥库梅木刨花。

    那是1999年第一天上班时,他从老酋长的废料箱里捡的,在工具箱底压了四十六年。

    他把刨花放在孙女掌心。

    “账本的事,爷爷不懂。”他说,“但你记住,这片林子养了咱们家四代人了。往后谁养它,你就跟谁走。”

    孙女握紧那片轻得像纸的木屑。

    她没有告诉爷爷:2045年,加蓬加入共同体已经五十六年。

    欧洲市场对热带木材的门槛越来越高,但共同体市场消化了加蓬百分之六十的出口。

    她也没有告诉爷爷:她实习的那家碳汇计量公司,总部在西贡。

    她只是把刨花夹进学生证里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巴西,马托格罗索

    索尼娅·里贝罗七十八岁了,再也开不动联合收割机。

    她的膝盖坏了,三十七年驾驶室生涯留下的纪念品。

    合作社给她安排了个轻省差事:每周三天去社办小学,给孩子们讲大豆是怎么长大的。

    她不会写教案,不会用PPT。

    她只是站在黑板前,用粉笔画三根线:

    播种线。

    开花线。

    收割线。

    然后说:你们爷爷那辈,不知道自己的大豆去了哪里。

    卖给了中间商,中间商卖给出口商,出口商装船运走,就像把一封信扔进大海,永远收不到回信。

    孩子们瞪大眼睛。

    “现在呢?”一个男孩举手。

    索尼娅在黑板上画了一艘船,船头朝左。

    “现在,”她说,“你们的信有回信了。”

    她不会解释什么叫“共同体原产地认证”,什么叫“桑托斯港—新加坡港—鹿特丹港三角航线”。

    她只说:大豆从马托格罗索出发,二十天后在新加坡上岸,变成豆油,豆腐,饲料。

    那些吃大豆的人,和你们看一样的动画片,穿一样牌子的球鞋。

    “你们见过新加坡的孩子吗?”男孩又问。

    索尼娅摇头。

    “但他们会吃你们种的豆子。”她说,“隔着两万公里,你们喂过他们。”

    索尼娅在家看电视。

    她看不懂那颗卫星发射的技术原理。

    但她看懂了电视屏幕下方那行字幕:“我们曾是殖民地,半殖民地,经济附庸……”

    她想起1996年,她第一次在合作社开联合收割机。

    那一年,一吨马托格罗索大豆运到桑托斯港要四十二天,运到新加坡港要三十四天。

    那一年,她不知道新加坡在哪里。

    那一年,她女儿在库亚巴读小学,放学回家问:妈妈,我们的豆子是不是坐船走了?

    索尼娅说是。

    女儿问:船会开到哪里?

    索尼娅说:开到有海的地方。

    女儿说:海在哪里?

    索尼娅答不上来。

    2045年,她女儿五十一岁,在马托格罗索州政府农业厅工作,每年去西贡开一次会。

    外孙三十岁,是合作社的农机技术员,去年刚去九黎培训过,带回一台微型无人植保机的样机。

    索尼娅看不懂那台样机的说明书。

    但她看懂了外孙发在家庭群里的照片,培训中心食堂的午餐,有豆腐,青菜汤,还有一小碟她认得的,巴西出口的黄豆酱油。

    她把照片存进手机,没有发任何评论。

    她只是想起1996年那个回答不上来的黄昏。

    船开到有海的地方。

    海那边,有人认得她的豆子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古巴,关塔那摩

    玛丽亚·罗德里格斯八十岁了,还住在风电场上。

    关塔那摩风电项目投产后,政府在风机基座周边规划了一片住宅区,优先安置第一批建设者的家属。

    玛丽亚分到一套两居室,阳台正对六号风机。

    那台风机是她1997年亲手调试的,当时铭牌上写“设计寿命25年”。

    2022年通过延寿评估,预计可运行至2032年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2032年自己还在不在。

    但每天傍晚,她都会站在阳台上,看着六号风机的叶片匀速旋转,把加勒比海的信风变成山脚下七千户人家的电灯,冰箱,电视机。

    1997年,她第一次带那个美国退役士兵参观风电场。

    他叫德文·琼斯,二十二岁,俄亥俄人,在关塔那摩基地服役三年,退役前来看看铁丝网那边的“敌国资产”。

    他蹲在风机基座下,把手掌贴在混凝土上,说:我能感觉到它在转。

    玛丽亚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只是觉得,这个年轻人的手很干净,不像打过仗的手。

    后来德文回了美国,读了社区大学,成了电气工程师,写过一篇关塔那摩风电扩容方案的论文。

    后来玛丽亚在论文致谢栏看到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再后来,2021年,德文作为共同体—古巴新能源合作项目的特邀专家,再次来到关塔那摩验收光伏电站。

    他五十二岁了,头发花白,膝盖也不好,蹲下去要扶着风机基座。

    玛丽亚问:你这辈子,有没有后悔过什么?

    德文想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说:有。1996年我站在瞭望塔上,用望远镜看你们的风机。那时我以为自己在看“敌人”。

    玛丽亚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她只是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支油性笔,在六号风机基座背风面写了一行字:

    “德文·琼斯,1997-2021。不是敌人。”

    德文看着那行字,没哭。

    他把自己的名字描了一遍,笔画工整,像小学描红本。

    2045年8月,玛丽亚收到一封从俄亥俄代顿寄来的信。

    寄信人是德文的女儿,说她父亲去年冬天去世了,遗嘱里有一条:请把这份讣告寄给古巴关塔那摩的玛丽亚·罗德里格斯工程师。

    信里夹着一张老照片。

    1997年3月,关塔那摩风电场,德文穿着洗白的牛仔裤,蹲在六号风机基座下,把手掌贴在混凝土上。

    玛丽亚不记得这张照片是谁拍的。

    她把照片压在阳台的花盆底下。

    窗外,六号风机还在转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哈萨克斯坦,阿拉木图

    阿卜杜拉·拉赫蒙诺夫七十三岁了,还在开车。

    开一辆九黎产“东风”电动重卡,往返于阿拉木图—马什哈德—德黑兰—伊斯坦布尔之间。

    这条线他跑了三十三年。

    1992年,他开第一趟,货箱里装的是九黎援助阿富汗的面粉。

    2025年,他开第一趟电动重卡,货箱里装的是哈萨克斯坦铬铁合金。

    2045年,他开最后一趟,公司说他年纪大了,该退休了。他不肯,谈判结果是跑完今年,办个光荣退休仪式。

    他答应了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怕丢工作。

    是因为儿子说:爸,你再不退休,孙子孙女都不认识你了。

    他有两个孙子,一个孙女。

    最大的二十三岁,在共同体—哈萨克斯坦联合地质勘探公司当助理工程师,常年在里海海上平台作业,半年回家一次。

    阿卜杜拉不知道孙子在海上平台做什么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孙子读的大学是共同体援建的,拿的奖学金是共同体发的,实习的工作是共同体投资的。

    他知道,孙子这代人,和他这代人,和他父亲那代人,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父亲那代人,战争,逃难,失去牧场。

    他这代人,卡车,边境,等货款。

    孙子这代人,平台,勘探,海上油田。

    2045年8月15日,阿卜杜拉的车队停在德黑兰北郊的共同体加油站。

    他下车,用南元卡结账。

    收银员是个伊朗姑娘,二十出头,头巾颜色是浅蓝色,和他孙女喜欢的那条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他加完油,没有立刻上车。

    他站在远处休息区外的吸烟区,点了一支烟。

    三十三年前,第一次跑这条线,从铁尔梅兹到马扎里沙里夫,路是土路,桥是苏联工兵搭的贝雷桥,每次过桥都要停车检查,怕被塔利班埋雷。

    三十三年后,他从阿拉木图开到德黑兰,全程高速,沿途有十一个共同体标准服务区。

    他这支烟还没抽完。

    他把烟掐灭,扔进垃圾桶。

    上车,点火,挂挡。

    后视镜里,加油站的红蓝标识越来越小,融进伊朗高原灰黄色的地平线。

    他想起1984年潘杰希尔山谷那发迫击炮弹。

    想起他父亲,死在那一年的苏军车队里,四十岁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
    想起1992年第一次接九黎的活,货主说:你们跑一趟阿富汗,运面粉。

    他问:为什么运面粉?

    货主说:因为那里有人饿。

    三十三年后,他运铬铁合金,运棉花,运汽车配件。

    阿富汗不再进口面粉了。

    阿富汗开始出口松子。

    阿卜杜拉不知道这算不算他父亲那代人梦想的和平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父亲没有白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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